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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焰与汉字的故乡 ——读黑陶诗集《我,请求朝霞》
发布时间: 2026-04-24 10:52:10    来源:山西市场网

黑陶的诗,从来不是纸上的抒情,而是从苏浙皖交界的陶瓷古镇里,用窑火与泥土烧制出来的汉语。《我,请求朝霞》这部诗集,便是他半生精神的结晶:以故乡为容器,以火焰为骨血,以汉字为砖瓦,在微观的乡镇里装下整个江南的宇宙,在个人的记忆里藏进民族的文明。读他的诗,能摸到陶片的粗糙,能听到河流的奔涌,能感受到火焰的灼烫,更能看见一个诗人对故土最滚烫的皈依。
  黑陶生于烧陶世家,父亲是窑火前的工匠,故乡的火焰与大海,是他诗歌最初的母题。在他笔下,“家乡,就是宇宙的全息”——这不是抽象的哲思,而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真理。诗集里的每一个意象,都带着陶土的质感与窑火的温度:“泥:紫若钟鼎/泥:红似胭脂/泥:青如葱翠”,这是江南泥土的本真模样,也是文明最初的底色;“火焰熊熊的家乡,昼夜通红透明的江南”,窑火不仅烧制了陶器,更烧制了诗人的生命,让故乡成为一团永不熄灭的光。这种对故乡的认知,贯穿了整部诗集。从《故乡肖像:陶》里的矿藏、河流、火焰与人民,到《摇撼江南》里的星空、水珠与石斧,黑陶始终在做一件事:把具体的乡土,转化为普遍的宇宙。他写“切开血管的河流,照亮春天居所的河流”,河流不再是温柔的水乡意象,而是故乡的血脉,日夜奔涌着生死与希望;他写“一颗水珠顺着北坡滚落,便进入长江/顺着南坡滚落,便进入珠江”,一滴水珠里装着整个南国的水系,也装着诗人对故乡的全部牵挂。在他这里,故乡不是封闭的小镇,而是与天地相连的容器,装着远古的海洋、当下的劳作与未来的希望。
  黑陶对汉字的敬畏,近乎信仰。他在自序里说:“中国文学,乃至中国所有艺术的一个重要精神特点,就是简洁,就是含无尽之意,见于言外。”这部诗集,正是这种“简洁”的极致实践——每一个词都像被窑火反复淬炼的陶片,粗糙、厚重,却能折射出整个宇宙的光。他写朝霞,不用繁复的修辞,只一句“我,请求朝霞”,五个字便道尽了对光的谦卑与渴望。这种直截了当,是他对汉语的自信:“十行以内的汉字,已经足够呈现一首诗的完整意义空间。”他写“丝绸的淡雾之下/绿麦和金橹的河流之下/粉墙、阁楼和老虎窗的故居之下”,一连串“之下”,像考古一样层层掘进故乡的肌理,从自然风物到建筑语言,再到吴语的母地,用最朴素的词,搭建起一个立体的精神故乡。这种简洁,不是贫乏,而是丰盈。他写“被日焰烧融/像月色沉积”,日焰与月色的刚柔并济,是汉语的张力;他写“微小锐利的火舔凿黑夜”,一个“舔”字,便把窑火的灵动与力量写得淋漓尽致。在他这里,汉字不是工具,而是有生命的神性存在——“象形汉字的神性所在,也是诗的神性所在”,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与记忆,能“一击而中人心”。
  黑陶把诗人分为两类:“一类是表现外在世界的诗人,一类是创造主观世界的诗人”,而他显然属于后者。这部诗集里的“我”,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,而是故乡、火焰、汉字共同孕育的生命,是“在微观的世界里发现宏观的宇宙”的践行者。他写父亲,写“火,养育了淡红月亮,也养育了无穷无尽的陶器/父亲,是神圣之火唯一的缔造者”,父亲的形象与火焰、陶器、月亮紧紧缠绕,他是火的掌控者,也是文明的传递者,最终“幻为黎明的火焰,飞翔离去”,完成了生命与文明的循环。他写人民,写“我所熟悉的制陶的人民,/坚硬、黑红,犹如充满渴意、内蕴太阳的岩石琥珀”,黑红的肤色、坚硬的身躯,是长期在窑火前劳作的印记,也是江南人民坚韧的写照。这些具体的个体,最终都指向了“人类全部”——他用个人的记忆,写尽了故乡的生死;用家族的历史,写尽了文明的流转;用江南的风物,写尽了人类的情感。这种担当,让他的诗超越了个人抒情,成为一部精神的史诗。他写“我要用尽全力/稍稍推开它——/让我们置身的大陆,得以喘息,并向东延伸”,这是对天地的担当;他写“将河流揉入黏性土地。年复一年,岁月激烈的火,/像最鲜艳的血,渗入印有指纹的泥器”,这是对文明的担当;他写“天空,这只倒扣的青色大瓷碗/我也要把它放正/我要让它/为人间/每日承接/宇宙那淡紫色的神圣露水”,这是对人类的担当。在他这里,诗歌不是逃避现实的工具,而是“记录人类这一生物种群的情感记忆、审美经验、思想深度”的载体。
  诗集以《我,请求朝霞》为题,“朝霞”是贯穿始终的意象——它是窑火在天空的投影,是父亲炉膛里未熄的余温,是江南水乡之上被烧红的黎明,更是诗人对未来的全部希望。在诗的结尾,黑陶写下:“人民与众神共居/故国,古老沉重又新鲜湿润/此刻/它就隐现在/江上白色的晨雾中”。晨雾是江南的呼吸,模糊了“归来”与“告别”的边界,也让古老的文明在流动中获得了新生。他请求朝霞,本质上是请求一种确认:确认火焰的延续,确认汉字的力量,确认故乡在时间里的位置。这种希望,不是廉价的乐观,而是从泥土与火焰里生长出来的坚韧——就像他笔下的陶,经得住烈火的烧灼,也经得住时间的打磨。读黑陶的诗,总会想起他说的:“在那个被称作‘中国陶都’的家乡,永远跃动的火焰之波,让我懂得交谈;而万里无云的天空,又让我学习寂静。”《我,请求朝霞》正是交谈与寂静的完美融合:他用火焰般热烈的汉字,与朝霞对话,与故乡对话,与自己的内心对话;同时又在这种对话里,保持着对天地的敬畏,对语言的谦卑。这部诗集,是黑陶献给故乡的情书,也是献给汉语的颂歌。它告诉我们:真正的诗歌,从来不是空中楼阁,而是从具体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,是从个人的生命体验里提炼出来的。它用最简洁的汉字,打开最辽阔的世界;用最私人的情感,触碰最普遍的人类命运。当我们读“我,请求朝霞”时,读到的不仅是一个诗人的祈愿,更是一个民族对光的渴望,对传统的坚守,对未来的想象。火焰未熄,汉字未冷,朝霞便永远会在东方升起,照亮我们脚下的土地,也照亮我们前行的路。

闫卫星

【责任编辑 陈畅 实习编辑 葛焱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