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至耳顺,日子像走慢了的老座钟,滴答声里尽是回忆。年轻时只顾着赶路谋生,没心思细数过往,如今闲下来的时节,那些尘封的童年往事,竟像田埂上的野草,一茬茬冒出来,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让我最难忘的,不是一路走来的艰辛,不是一路走来的快慰,而是那些带着点“偷偷摸摸”带来的悦感,藏着贫瘠岁月里的纯粹与温暖。
上世纪70年代的农村,缺衣少食是常态,大半时光我都在琢磨怎么填饱肚子。春天一到,许多能吃的花草根茎便成了我们的美味佳肴,秋天是最幸福的时节,山里的野果、村里的果木,都成了我觊觎的目标。我对村里的每一棵果木都了如指掌,哪棵桃树先挂果,哪棵梨树皮薄水多,哪棵枣树的果子最甜,都记在心里。
邻居赵奶奶家有棵老桃树,结的果子又大又甜,村里人都叫它“柳桃”。挂果的时候,赵奶奶看得紧,几乎不离桃树半步,就连午睡时候,也能悄然出现在我们几个想“下手”的小伙伴身后。我馋得心里直痒痒,就撺掇赵奶奶的孙子素明跟我合伙。素明经不起我软磨硬泡,最终答应帮我望风。
那天中午,日头毒得晃眼,赵奶奶一如既往坐在树旁的石墩上打盹。素明蹲在远处的墙角,给我打着手势,我则猫着腰,顺着树干悄悄往上爬。树枝很滑,我抱着粗糙的树干,慢慢挪到结满果子的枝桠上,伸手摘了几个熟透的桃子,揣进“二股巾”里。正想往下溜,不料脚下一滑,身体失去平衡,硬生生摔了下去,肚子撞在一根凸起的枝桠上,疼得我眼前发黑,却怕惊起赵奶奶,只能咬牙憋着。
我和素明跌跌撞撞跑到村后的山坳里,坐在青石板上,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,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,我们瞬间把疼痛抛到了九霄云外。直到把桃子啃得干干净净,才感觉到肚子上黏糊糊的,低头一看,原来被枝桠划了个长长的血口,血已经渗到了褂子上。回家后我不敢告诉母亲,偷偷找了块破布条裹上,过了好几天才愈合,至今肚子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,成了那段偷桃往事的印记。
那年秋天,生产队收了满满几麻袋葵花籽,堆在库房的窗口下,等着晒干了分给社员。库房窗户是木制的框架,糊着的毛头纸破了个洞,刚好能伸进一根胳膊。我偶然路过时瞥见了麻袋的一角,馋得直流口水,琢磨着怎么才能吃到嘴里。
想来想去,我盯上了门下地头里种着的芦苇。我挑了一根最粗的芦苇,用镰刀把一头削得尖尖的,又用细铁丝把里面的芦芯捅空,做成了一个长长的“吸筒”。每天放学后,我就趁着没人注意,溜到库房窗户下,把芦苇筒从破洞里伸进去,对准麻袋里的葵花籽,用力一捅,再慢慢抽出来,芦苇筒里就装满了饱满的葵花籽。
那些日子,饿了就去“捅”一筒葵花籽,揣在口袋里,边走边嗑,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,暗自得意,觉得库管大叔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,根本没发现。
这事儿我偷偷干了整整一个冬天,直到开春后,葵花籽被分完了,才作罢。后来我参加工作,很少回老家。有一年,突然接到老家电话,说大叔病重,已经到弥留之际。我请假赶回去,跑到大叔家,握着他干枯的手,说起了小时候的往事,无意间提到了偷葵花籽的事。
大叔虚弱地笑了笑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傻孩子,我怎会不知道呢?好几次我都看到了。看着你饿得面黄肌瘦,我就没挪动那袋葵花籽。”听完这话,我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贫瘠的岁月里,读书是我最奢侈的享受,也是最大的精神寄托。那时候,书比粮食还金贵,一本小人书都能在村里的孩子间传得卷了边、掉了页。
我对书格外痴迷,去邻居家串门,别的孩子盯着人家炉子上的窝头、红薯干直流口水,我却总往墙上瞅。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爱贴年画,《红灯记》里的李玉和、《白毛女》里的喜儿、《沙家浜》里的阿庆嫂、《奇袭白虎团》里的严伟才,这些年画下面都有几行文字介绍,我就一字一句地念,慢慢记在心里。虽然很多字不认识,很多情节也似懂非懂,但那些鲜活的人物和故事,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。
四年级那年,我去一个远方舅舅家串门。舅舅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,平日里最喜欢看书。那天,我在舅舅家的炕头玩耍,无意间发现炕席底下压着一本线装书,没有封面,也没有封底,书页已经泛黄发脆,边缘都磨成了毛边,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。
我知道舅舅把这些书当宝贝,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,这次肯定是忙着要紧事,忘了收起来。我心里痒痒的,像揣了只兔子,趁舅舅出去上厕所的工夫,蹑手蹑脚地把书抽出来,塞进了自己的破棉袄里,然后装没事人一样,一溜烟跑到了村里的山脚下。
山脚下有个石窝子,是我和小伙伴们的秘密基地,里面有我们自制的石桌石凳,避风又暖和。我躲在石窝里,小心翼翼地翻开书,虽然大半的字都不认识,但凭着上下文猜测,加上偶尔认识的几个字,竟然慢慢看了进去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本书是《西游记》。孙悟空的神通广大、唐僧的善良执着、猪八戒的憨态可掬,都让我着了迷。那天,我躲在石窝里看了一下午,直到听到母亲在远处喊我回家吃饭,才恋恋不舍地把书藏在石头缝里,用枯草盖得严严实实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每天都借口出去玩,跑到石窝里看书。时已入冬,天气冷得能哈出白气,石窝里更是寒气逼人,我的手脚冻得通红发麻,却一点也不觉得冷,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。我不敢再去舅舅家,怕被他发现我偷了书,偶尔在路上碰到,也赶紧低下头绕着走,心里像揣了块石头。
直到把书翻到最后一页,我才松了口气。过年的时候,舅舅家来了很多亲戚,大家围在一起打扑克、唠嗑。我趁着屋里人多杂乱,悄悄溜进舅舅的房间,把书塞回了炕席下面。
后来,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收入,买了各种各样的书,完整版本的《西游记》就有好几套,可我最怀念的,还是当年那本破烂不堪、缺失了好多章节,让我猜了无数遍字意的线装书。后来,我跟舅舅提起这件事,他愣了半天,拍着大腿笑了:“还有这事儿?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。”
如今,那些“偷偷摸摸”的日子早已远去,生活越来越富足,可童年的那些快乐,却像陈年老酒,越品越香。偷葵花籽果腹的窃喜,偷书阅读的痴迷,每一件事都带着点“不光彩”,却藏着最纯粹的向往和最温暖的善意。
那些年的苦,如今想来都成了甜。那些陪伴我长大的人,那些发生在乡村的往事,都化作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,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个日子。
【责任编辑 陈畅 实习编辑 葛焱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