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个消息时,我正坐在办公桌前工作,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含糊而沉重:“姥爷中午走了。”键盘上不知何时掉落了眼泪,我拿起纸巾沾了沾,心里想着我一定要见姥爷最后一面。
请假回家的大巴摇摇晃晃,我注视着窗外,窗外的树木飞速倒行,时光镜头也慢慢拉回到从前。我凝视着玻璃上自己那模糊的面影,忽而,又映出了姥爷拿着烙笔作画的模样。
姥爷家的客厅永远弥漫着淡淡的木香,那个大实木圆桌被岁月磨得温润,他总爱坐在那里,戴上从眼镜盒中拿出的老花镜,仿佛世界只剩下手中的烙笔和面前大小不一的木板和葫芦。客厅四面八方都布满了他的艺术品,拐角处还有一块他的个人简介。在烙画的艺术殿堂中,他将一盏盏蜡烛点燃了对于生活和艺术的纯真热情。
在真正拿笔烙画前,舅舅们总会将一些姥爷想要的草木花鸟图案一张张打印出来,他便慢慢地用复写纸一个个的复印在木板上,继而将烙笔通电发热,落在木上便生出淡淡的轻烟,伴随着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每个充满热爱的作品都会在不久后诞生。
我时常伏案观看,问姥爷为何总能烫出如此美妙绝伦的作品,他便抬起眼眸,老花镜在鼻梁上挂着,笑着和我说:“怡桢,这全凭耐心啊,坐得住板凳才行,干什么事都是一样的。”说罢,便低头继续作画。在我印象里,大多数时间,他总要烫画至深夜,累得慌就点燃一支香烟,艺术的灵感伴随着袅袅烟气萦绕了整个屋子,在这里,他总能找到自己,热爱支撑着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。
那支烙笔是姥爷自己制作的,他总会给我讲那年他遇到一生热爱的故事,他因缘偶遇了一幅大鹏展翅的烙画作品,便一直询问在木板上怎么烫出这样的作品,通过不断地请教他人,后来自己各种材料:铁丝、木盒……自己硬生生地钻研出了这支陪伴他五十年的烙笔。
写到这里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,思念太过沉重,回忆太过美好。其实,我很早就想为姥爷写点什么,却总是一提笔就泪流不止。我知道自己始终无法接受他的离去,只能将这份思念深深埋藏在我的心中,寄托在那支烙笔上。
好在我拍了很多与姥爷的访谈视频,也在平定县融媒体中心发表了我的实习作品:平定烫画:以火为墨,变幻无穷——86岁老人将家里变成烫画的殿堂,近50年专注烫画,诠释工匠精神。视频中的姥爷抚摸着那本让他引以为傲的烫画作品书,妈妈配文了姥爷的那幅《书香》,我还能闻到那淡淡的墨香与木香味。
后来我离家求学,回去渐少。但好在只要一放假,我都会被爸妈安排着拿着好吃的去看望姥爷。在听到我轻轻的敲门声后,他总会挪着小碎步来给我开门,满怀微笑地叫我怡桢,我紧紧地握着姥爷手,搀扶着他坐在大圆木桌前,他每次都会关心我的学业,特别叮嘱我一定要吃好饭,不要有太多压力,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的。他总会在聊天的时候,扶着桌子和椅子后背,在百宝盒中拿出珍藏了很久的零食,一袋袋拆开给我。
可是现在,姥爷已经携着他那些花鸟植物,一去不返了,我真的很想、很想他。
大巴车到站了,一切事物有始有终,只不过有些离开只是换了陪伴的方式。
爸爸骑着摩托车把我带到了那个充满赐予我童年与亲情的旧小区,唢呐声在阵阵作响,看到了那一个个花圈,以及布满供品的灵堂,中间是姥爷的遗照。我不愿相信,也不敢相信,直到我焦急的冲进姥爷的卧室,看到了那被红布包裹着的冰棺,姥爷真的带着他的那些烫画风景远离了这个世界了。
姥爷的名字叫李广义,38岁开始从事烫画艺术,50年初心不改,作品曾在商业部、省、市画展上多次展出,他的作品题材广泛,颇具特色,山水、人物、花鸟、虫兽,无不形态逼真、传神动人、栩栩如生。2023年12月,阳泉市工艺美术协会授予姥爷“终身成就奖”。
我和姥爷相识于我上小学的那个夏天,离别于我读研的这个春天。
其实,藏在我心中的何止是一支烙笔,更是一份传承的爱,一段永不褪色的记忆。姥爷用一生告诉我:只要心中有热爱,有坚持,就能让最美的风景,绽放在木头、葫芦甚至是纸上。而这支烙笔,将永远在我心中,烙下不曾对姥爷说出口的思念与告白。
作者系山西大学在读研究生
潘怡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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